蔡康永說報紙的「浪漫」策略 葉君遠/聯合報
蔡康永是個創意十足的表演者,在去年金鐘、金馬獎晚會上,他把電視把戲—烏鴉站肩、眼球裝、男人穿女裙,玩得淋漓盡致。
蔡康永是個極度浪漫的主持人,看來稀鬆平常的的訪談,他總能加入康永式獨特的提問,製造驚奇,連綜藝大哥張菲也無法掩飾對他的敬意。
蔡康永幕前幕後是兩種人。在螢光幕上,他走「高調」路線,造型大膽多變;私下,他走「低調」路線,總是戴著棒球帽、背著深色包,帽沿壓得低低的,即使搭計程車,司機也不容易認出他來。
蔡康永永遠有著層出不窮的新奇想法。王社長這次和他相約,蔡康永從作節目,談到作報紙的「浪漫」策略;從作主持人,談到記者如何營造「人」的訪談,如何說故事。蔡康永和社長這場菁英對話,談了將近四小時,主軸就是兩個字——「浪漫」。
且看看蔡康永是如何從浪漫開場:
蔡康永:不管做什麼事情,與其一個禮拜七天,每天都及格,不如一禮拜七天中有一天讓人印象深刻,讓人非記得你不可。就像追班上女孩,一個禮拜七天,我總要讓你有一天注意到我、想念我,剩下六天,你去跟別人混沒關係,而不是七天你都沒察覺我在班上。
我做節目的原則是,每天的節目,只有有一天跳出來,那周就安全過了;如果是六十分鐘的節目,一定要有五分鐘跳出來,吸引觀眾。那致命的七分之一或十二分之一在那裡?那是我在意的地方。
有沒有讀者非聯合報不可?我猜有,有人會拿聯合報當作是他們在台灣共度憂患歲月的人。我可以想像聯合報如果把報頭給改了,或把娛樂版拿到第一版來放,他們會抓狂到什麼程度。但這群人可能不是廣告客戶最在意的人,這群人你們要對他們服務到什麼地步?這可以開放思考。
中天電視台一再重播「雍正王朝」、「三國演義」,收視數字都很高,「雍正」甚至播到第12遍,數字都還靠近一,但如果他們知道背後的收視率代表的是上了年紀、沒有能力消費的觀眾話,他們就沒有這個勇氣播下去了。
電視台總是在播大陸連續劇,給人的感覺不太浪漫;我所謂的浪漫,不是指男女愛情,浪漫兩個字是指懷抱熱情,讓人家知道我有在做,我在盡力。就像陳水扁和連戰,陳水扁的人生是很浪漫的,他從社會底層爬起,中間經過歷史傳承,坐牢等,人只要一受苦,浪漫感就出來了,連戰先生比較平順,其實是不浪漫的,沒故事的,就像火車從起點到終點,沒有人會覺得火車班次表是浪漫的;但是浪漫的故事要持續到結局,否則就爛了。
以前有電視台老闆說我做節目很「浪漫」。其實在這之前,我從沒有想到「浪漫」,為什麼別人會這麼以為,我想,我可能是把任何對象都看成一個「人」,不知不覺地就營造了「人」的訪談;一般人看到王社長,也許就是看到你是社長,社會的位子已經擺好,但我第一眼看到你,就只看到你是個年輕人;王永慶在我眼裡,是個意志力堅強的老人家,我的訪問就會圍繞在這個主題打轉,但如果是財經記者,他眼中的王永慶就建立在財經的數字或事實上,這兩個想法比起來,財經記者可能是比較不浪漫的。
回過頭來說,王惕吾當初創辦報紙,在那個年代來說是浪漫的,余紀忠也一樣,我覺得他們兩個人的戰爭是很浪漫的。你別以為買報紙的人,不知報老闆是誰,當時那個鬥爭的氣氛,一定會蔓延開來,就像兩個國家交戰時,會常常產生危險的火花,那種緊張感,消費者其實很喜歡。人生來就是看戲。
人沒有故事,幾乎活不下去。從穴居部落開始,部落裡最受歡迎的人就是會說故事,故事也許很爛,說有人去打獵打長毛象,一去不返,結果小孩子餓死之類,兩句話可以說完的故事,部落裡的人就會圍在火邊聽,想說,如果發生在我身上怎麼辦?我去打獵會不會死掉?產生很多想像,在當時還沒有報紙電視時期,只有人與人之間的接觸,故事就有這麼大的威力。
王惕吾和余紀忠辦報也有很多故事,但隨著時代的過去,那些東西還在不在?時間過去,聯合報變成安全的,穩定的力量,而不是浪漫的時候,那讀者、觀眾就會覺得沒戲看,就會找有戲看的地方去看。
浪漫感來自於那裡?故事是什麼?我沒辦法清楚的說,就如,「康熙來了」現在是熱潮,但卻不是我們製造出來的,我跟徐熙娣兩人都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,我們也不覺得有啥道理。唯一可以講的是,我跟徐熙娣雖然是很不同的人,但我們都不喜歡把太實際的事情放在檯面上。一些電視圈的主持人,每天都算收視率,算收入,放話要打倒別人,他們每天顯露出來的面孔,就是「要」的表現;其實,與觀眾的世界應該拉開來,如果距離感意味著浪漫的存在,也許我跟徐熙娣有這個部分在,我們不太把吃東西的樣子放到臉上,我們討厭正經八百的樣子,喜歡開玩笑,覺得人生沒什麼了不起,一切輕鬆看待就行,徐熙娣看到連戰也不覺得是看到黨主席,就是看到一個老人,這就很有趣。
王社長:老人?!他會氣死。
蔡康永:他可能會氣死,但他可能也要習慣。
台積電跟聯電的故事,我們這輩的人把張忠謀和曹興誠當成了英雄,但長一輩的人說起來,台積電和聯電都是政府培植出來的,當他們賠到快死時,是政府幫他們的,聽到這個故事時,我很詫異,只不過十年之差,卻有這麼大的觀感差別。故事的判斷,隨著時間過去,性質是會轉變得很厲害的。
回過頭來看,王惕吾先生當初創報的事情已經過了,現在的讀者會不會因為喜歡新的報紙、新的力量,而倒過來找一個舊的標準,如果不幸聯合報成為那個代表,就算他不是那麼討厭聯合報,他也會認為那是個老人報。如果剛好他的爸爸喜歡看聯合報,剛好他很討厭爸爸,就會跟著討厭聯合報,他眼中浮現的可怕景象,就是爸爸加上聯合報的報頭。青少年的反叛感,是無厘頭的,要恨就一起恨,沒道理的。
舉例來說,有線電視興起時,李登輝說一家TVBS能抵得過老三台,那種英雄氣氛、戰鬥感就出來了,觀眾就選邊站,我是新的這邊,討厭老三台。其實,老三台不屬於某個家族,沒有真的老闆,經理人是換著做的,但TVBS出現時,被李登輝說勝過老三台,老三台那些經理人完全沒有動作,甚至也沒人在意,他們像三個古老的城堡逐漸在長灰塵。
報社也一樣,如果警覺到被放在老派的勢力那邊,報社該如何取捨?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,因為我永遠都可以想像,你要做任何改變時,都要顧及長年支持你的讀者的意思。我常常聽到一些聲音,說報社的訂戶佔得多,所以訂戶比較重要。如果是真的,也許可以研究一下,訂戶報和零售報未必要長得一樣,因為訂戶不會去零售報攤上檢查。想像看看,如果零售報把娛樂版放到外頭呢?
王社長:傳統報紙對零售讀者的購買意願,過去沒有足夠的關注,主要原因在,我們超過八成是訂戶,零售上的起伏一直很小,直到蘋果來了,才有些改變。
蘋果很在意它的頭條有沒有吸引性,因為頭條會影響零售數字,但是傳統報社都有包袱,面臨的是平衡點怎麼拿捏?我們不是沒有嘗試,我們也曾放社會新聞在頭版,但如果不是全民都關心的大社會新聞,隔天客服專線就被罵翻了,「因為我們是聯合報」。我的祖父創辦這份報紙有個理想── 「正派辦報」,這是大部分聯合報系的人的共同理念,若拿掉這個理念,我們不必跟別人競爭,自己會先死掉。
這幾年來,我們也有改變,五年前的聯合報,一至五版一定是正經八百的新聞,現在,三版可以談減肥,可以談LV包,以前是不可能的,這是因為現在的讀者可以接受。但頭版很難改變,有一次,我們頭版放了一張藝人陳寶蓮在上海跳樓的照片,當天被讀者罵到翻了。
蔡康永:這所謂的反彈聲音,實際的數字到底有多少?
以前我在做雜誌時,我們相信每個發言的讀者後面代表有20個人,但那些沒有發言的是不是更多?聯合報讀者會打電話到報社來罵,當然需要重視,但現在已是網路時期,我認為還會用打電話來反應意見的人,是很明顯老派的人,現在大概只有老三台的連續劇才會收到電話,大部分的人都在網路上罵,而且上網的人不在乎你主管有沒有聽到他的意見,在自己的世界罵完就結束,但打電話的人就一定會確定你的主管收到意見了。
另外,你剛說的平衡點,就要回到我今天一開始提的觀點:「如何在七天裡讓你有一天裡少不了我?」零售的意義,不光是營業額,我在便利商店裡觀察過,聯合報和中時是在最上面的,蘋果則在另一個報架,聯合和中時被放在報架最上層,這是很大的廣告,很好的行銷機會,很多新產品沒有這樣的優勢,你們有沒有拿來打仗?
每天聯合和中時都要在便利店裡露一次面,但露的面是長什麼樣?這已經不是零售了,是「品牌」,是「廣告」,如果把它當成每天露面的看板,而非新聞內容來看,如果不好好利用,真的好可惜。在超商想露面,好貴呀!
蘋果的編排是電視邏輯的編排,畫面為主,說故事優先,而非理念;這個時代,人大概只有能力聽故事,沒能力聽理念,不管溝通任何事情,譬如演講,前三分鐘如果是笑話,就會一直聽下去,如果是理念,就會睡著。
「頭版」就是你們的前三分鐘。老實說,蘋果的東西比較沒有理念,他只是一個故事,方法不是用文字,而是用圖片,無形中,頭版就長得像電視畫面;聯合和中時如果只瞄一秒鐘,就只有字,閱讀文字這件事,在年輕人已很難成立了,如果你是讓他聽故事的話,可能因此被帶動去閱讀。
我覺得,蘋果連做財經版時,都在講故事,美國出的暢銷書,不管財經或其他,像「富爸爸窮爸爸」,都是故事,聯合的財經可能就非常財經,完全沒故事的那種,講與反分裂法有關的事,也不太可能有故事,只是敘述事而已。
還有,從字體到顏色,聯合報和民生報的報頭都是非常老套的,老到讓年輕人覺得很有壓力,中時有「中國」兩個字掛在那裡,更不必說。無論「聯合」或「民生」,這兩個字都很中性,可以變年輕起來。我不覺得訂戶會被字體或顏色的改變觸怒到什麼地步,聯合報和民生報可不可以不要長得那麼像國家劇院的感覺?
我每天走進便利商店,看一眼報紙頭版,如果變得比較吸引人,就算不買,但也可以感受到主事者有在關切,有活力在產生,但目前聯合報像是扛著它的社會責任,這兩個不太一樣。
維珍航空會吸引人,你以為那個老闆真是喜歡橫越大西洋嗎?其實這也是呈現產品活力與熱情個性的一部分。TVBS、三立,挖角、興訟事件不斷,他們讓人有他們活著的感覺,聯合報如果老是抱持「正派辦報」理念,不發動戰爭,像魔戒裡的正派國家,會如何?我想,觀眾會希望看到聯合報被攻擊、去反擊,這才好看,那才是戲。
王社長:如果報紙只有圖像化、電視化,多元化、速食化,那我們又如何跟電視區隔、競爭?
蔡康永:所謂卡在平衡點上,就是你要做質報還是量報。質報就是正派,但無法想像在零售報上會有很大反應;如果做量報,可以改的方向很多,但就會失去原來支持你的一群人,這是永恆的掙扎,你就是要面對呀!
王社長:蘋果來之前有人曾問我,聯合報是要做質報還是量報?我清楚的知道,在台灣質報必是量報,量報才能成為質報。
台灣市場和香港不一樣,蘋果在香港創刊後,席捲香港,所有的報紙都長得跟蘋果一個樣,東方日報甚至有時比蘋果還誇張,但它活下來了;蘋果並沒有發生席捲台灣的狀況,台灣蘋果創刊快二年,也開發了另外一群讀者市場,但是聯合報的報份未受影響,還比它進來的時候多一點。
人對資訊、媒體的需求,是否會跟著年齡改變?我們之前訪問過詹宏志,他認為不會,他說報紙是「Dying media for dying people!」但是另一派認為,年輕人10年後,可能會覺得類似蘋果的資訊不夠了,轉向聯合報等有深度的媒體。
聯合報的方向跟蘋果完全不同。聯合報以深度為主,深度不代表艱澀,而是意見、批評,或是對現象的分析,如失業率高、微利時代來臨,我們會以專題的方式為讀者服務。
去年聯合報最突出的一件事,就是和紐約時報合作,發行用報名利雙收,以前周一零售最不理想,現在成長了一成,我在聯合報13年,沒有碰過任何一個促銷案會讓報份成長超過一成,花幾億打廣告也沒這個效果,而且年輕讀者大幅提升。
蔡康永:這真是滿特別的。當初看紐約時報這件合作案,我看不出所以然來,只覺得終於有人做了,它增加了我閱讀聯合報的興趣。
如果紐約時報的名字,可以讓外商公司覺得連在一起有正面效果,而帶進業務,那是很好的事。這就回到我先前說的,聯合報終於在做事情了,開始找盟友一起打仗,「浪漫感」就是從這些戰爭中產生出來的。不管是大戰爭還是小戰爭。
也許你們還可以跟日本偶像雜誌談合作,譬如每一期的封面拿來做海報,或是另外的結盟關係,讓年輕人覺得,「聯合報跟自己有關」。
或許聯合報還可以多試試一些小動作,讓人家看得到的小改變,例如把娛樂版套在最外面,看看能不能把零售數字升高,如果苗頭不對,就立刻退回來,應該不會有損失。
王社長:現在的年輕人活在影像時代,很多慢慢的不看報了,之前我們談過,也有人說,他們現在不看,等他們到40歲以後,認為有需要了,還是會回過頭來看報。你跟年輕人接觸的多,你看他們未來的需求會放在哪?
蔡康永:報紙如果除去新聞後,變成是每日供應的商品,就會持續的被需要。例如,今天只有一個小時空閒,我會選擇用蘋果打發,那它就變成每日可以供應的商品,而不是電視報過的新聞內容。
問我未來的需求在那裡?我們一般人在生活中見面時交換的話題,都是建立在娛樂等軟性話題,例如保養品牌、誰跟誰談戀愛了等,少有人會去談頭兩版的新聞,蘋果花這麼力氣去做這麼多軟性的內容,像化妝品牌的比較、衣服的搭配等等,它可能就是在培植消費者對它的信賴。
王社長:看你主持的「兩代電力公司」,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有這麼誇張嗎?
蔡康永:我覺得「演」是七年級生生活的一部分,他們在班上演,在追別人時也演,他們的偶像是周杰倫和吳宗憲,開心的時候就會模仿吳宗憲,想酷的時候就演周杰倫,不一定上電視才演,在學校也演得很高興,不怎麼稀罕上電視,有時上了節目後,就在網路上聊,他們對於娛樂與真實人生的界線已經漸漸的改變了。
我知道很多大人看了會很驚訝,我不能回答你節目裡的案例有沒有代表性?但它卻真的造成了某種風潮的助力,我不知道是不是年輕人都有這種傾向,就像我看小燕姐的節目,也不知道是不是成年人都這樣,節目只是傳遞了一些真實的
訊息。不過很多大人會去看這個節目,是要了解現在的年輕人在想什麼。
王社長:最近某報將網路上東海學生劈腿傳聞放到一版頭題,引發很大爭議,這種素材年輕人會有興趣?
蔡康永:我對這種報紙或刊物,有時候是完全不理的,因為他們為了效果去做一些不值得的東西。東海的事,當初出來時,我沒花時間去看,立刻就覺得是垃圾,後來當它被拆穿時,我也沒有任何疑問,因為它不好,不有趣,也沒有可追溯的部分,網路上比這個誇張的新聞多的事,像是學生脫褲子溜鳥、在宿舍偷拍等,人家都已經玩到不行了,報紙還登這種東西,年輕人會覺得好土,離時代太遠了。
(資料來源,聯合系刊九十四年四月號)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